大唐山海行第374节
土门关北城十分局促狭窄,站在城墙上,大街上一览无遗,城头守军各持弓弩向街面上射出箭雨,这一下先发制人,街上燕军武士一片兵荒马乱,但他们皆身披重铠,汉人的弓弩却款式驳杂各异,似乎并非唐军制式武器,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因此燕军虽然几乎人人被箭矢射中,但却多没有受致命伤。
燕军武士从最初的慌乱中镇静下来之后,纷纷摘下背后的臂张弩,射箭还击,他们的弩机却都是标准的一石弩,不但威力十足,准头更佳,又兼汉军身上不过粗布军服和简陋的皮甲,被燕军弩箭射中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汉军射手虽然勇猛,但双方互射数阵,汉人的死伤却越来越大,张奉璋抽出长刀喊道:“报答天恩便在此时!弟兄们,杀啊!”
街道上为数不多的汉人军士已经被燕军武士斩杀了,也不知张奉璋在喊何人杀贼,他两次高喊成功吸引了燕军武士的注意,立刻有人持刀向他冲来。
街上大部分的屋舍门窗皆被砖石填死以为街垒,燕军此刻正背靠屋墙向上射箭,忽然听几声闷响,竟有几处屋舍墙垣倒塌从中冲出数股,原来城中果然有隐藏的藏兵洞,突然涌出的汉军同样无甲,双手持破甲障刀,一齐高呼道:“杀!杀!杀!”
燕军武士也抛却了弩机,抽出武器,曳落河武士配备了多种武器,除了普通刀盾,还有破甲铁锤、拒马啄锤,而汉军步卒只有一样武器,就是障刀,障刀厚重,近战之际用力挥砍,力透重铠可以破甲,比之陌刀却并不昂贵,唐军普通军户也多有配备,这支汉军便皆持障刀,与燕军武士展开了贴身肉搏。
燕军自然也知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少人向着张奉璋冲来,张奉璋凛然不惧,立于大殿前的高阶之上,高呼叫酣战,汉军士卒固然颇受鼓舞,却也引来了更多的燕军武士。
眼看他身边燕军越聚越多,忽见银光一闪,那些燕军忽然或仰或俯,尽皆倒地,张奉璋一愣,却见江朔站在他身边,江朔道:“张将军,我错怪你了。”
这一番巨变下来,江朔也知道这张奉璋此前所有的阿谀谄媚都装出来,只是为了让那安将军掉以轻心,但却被自己提前撞破,以致曳落河有了准备,在这狭窄的城中乱战起来,故而江朔甚感歉然。
张奉璋却一边挥刀一边对江朔笑道:“少侠好身手,不过想必少侠你并非李光弼吧?”
江朔不好意思道:“我先前气愤不过,才谎称李将军,我名江朔,表字溯之。”
张奉璋闻言惊道:“原来是漕帮江少主!失敬,失敬!”
他说话时手上稍停,险些被一燕军打落手中长刀,江朔随手一挥,斩杀了那人,回道:“江朔不过一介江湖游侠,张将军不必多礼。”
张奉璋却道:“奉璋并非虚礼,我们这些兄弟可说都是江少主的麾下,我们本都是漕帮北路鲲鹏宫的弟兄,安贼叛乱,漕运断绝,我们非但没了营生,还被强征来做团练兵,替安贼守城。”
江朔和张奉璋两人边说话,边向城门口杀去,江朔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你们似兵非兵,武器又是各式各样。”
张奉璋道:“安贼虽用我们汉兵,却怎敢不防?汉人心向李唐,安贼便将曳落河分散到各郡来弹压团练兵,尤其是二颜起义之后,防备更紧。”
江朔看向张奉璋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问道:“我有一事不明,颜杲卿举事时,你们没有跟随么?怎么他城陷被杀,你们却还好好地在此城中未受牵连?”
张奉璋忙道:“我们本非此地驻军,河北漕运皆系于永济渠,船民最多的也是永济渠沿岸的魏、博、沧、幽四州,卢把头是幽州范阳人,我等则出自幽州雍奴,颜杲卿起义借的是高邈到幽州征兵的机会,而高邈在幽州所征的数千团练兵就是我们这些人,因此叛军复夺常山城和土门关后,便派我等防守此处。”
曳落河是燕军中的精锐,不但武艺颇高,更是个个勇猛,悍不畏死,团练兵和他们短兵相接占不到一点便宜,一会儿功夫已然死伤枕籍,而江朔面对曳落河时却如砍瓜切菜一般的轻松,一会儿功夫已经杀出一条血路,汉军不自觉地聚拢到他身边,一齐向城门方向压去。
江朔心中默想张奉璋所说,似乎并无破绽,道:“那你今日又如何会想到要活捉这安将军的?”
张奉璋脸红道:“为擒此贼,奉璋使了蒙汗药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实是有损我漕帮威名。”
江朔却安慰他道:“张大哥哪里话来?你与此贼并非私人恩怨,而是为国平叛,为了家国天下,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此乃大义,却不能算德行有亏。”
这番话是那日尹子奇对他说的,江朔借以劝慰张奉璋,张奉璋果然双眉一舒,道:“少主,你道这姓安的是何人,他是安禄山的盟弟,当年安禄山自幼丧父,他随母亲在突厥部落中生活,后来本部将军安波注的哥哥安延偃娶他阿娘为妻,而安波注就是后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的阿爷。”
江朔道:“原来如此,难怪都传言安思顺是安禄山族兄。”
张奉璋道:“安延偃为人谨小慎微,胸无大志,安禄山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阿爷无甚好感,却向往安波注这般的军旅生涯,故与安波注之子安思顺等人结为兄弟,安思顺还有阿弟,便是今日我擒住的这位安将军,他名叫安思义,倒也不似安禄山这般野心勃勃,也没什么特别的本领,因此被安禄山摆在河北把守巢穴,此人也说不上多坏,对我们汉人还多有照拂,因此今日不忍将他杀害,只是用药迷倒了,准备献于朝廷法办。”
江朔道:“合当如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手刃数十人,一路杀到北关城门以内了。燕军骑兵进城后根本跑不起来,只能下马步战,他们看似来势汹汹,源源不断,却不过是给江朔多添几颗人头罢了。
张奉璋道:“少主,把他们引进城来杀,莫叫骑兵跑了,我们没有快马,可追不上。”
此刻江朔的视线为城门楼所阻,不知道还有燕军在关外,江朔一挈张奉璋的手道:“我们登城看看。”话音未落,已携着张奉璋的手,一起站在门楼之上了。
张奉璋不禁喝彩道:“久闻江少主神功盖世,只恨无缘得见,今日方知世上果有如此神奇的功夫。”
江朔笑道:“奉璋,你可别把我当安思义来糊弄啊。”
随护安思义的曳落河共是三百骑,此前入得城来的不过一百人都不到,张奉璋颇通兵法,知道不能打草惊蛇,他的弓弩手只管往城里倾泻箭雨里,却不向外射出一枚羽箭,这样城外的骑士不知道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急切间想钻进城里去平叛,却没想到正中了张奉璋的计策。
就在此时,忽见城外曳落河中忽然冲出一骑快马,向他们的来路飞驰而去。张奉璋忙道:“快!长弓手,快把他射下马来!否则消息传回常山城就可麻烦了!”
第722章 雪谷追击
城头弓箭手立刻引弓射击,惜乎准星欠佳,眼看那骑手越行越远,更有不少骑士效仿,拨马逃窜。
张奉璋道:“常山城中还有数千团练兵,原拟等我们擒住安思义后再举义旗,若这些骑兵逃回,让城中曳落河有了准备,常山城中的几千弟兄可就危险了!”
江朔抽出七星宝剑道:“我去截住他们。”
也不等张奉璋回话,从城头一跃而下,北关城门一直没能关闭,城门洞中挤满了曳落河和团练兵,双方互不退让仍在厮杀。
城外的曳落河忽见有人从城上跃下,有举刀剑相迎的,有举弓弩射击的。江朔却全然不惧,在空中如大鸟般盘旋,双袖一振,将箭矢击飞。落下时又足尖连踢,将劈砍向他的短兵器震开。
这几下兔起鹘落,曳落河武士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江朔已然双足落地,城下武士竟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继续攻城呢,还是转身去追江朔。
江朔却没有一丝犹豫,他可不管这些拥在城门下的武士,径直发足狂奔,向逃跑的曳落河追去。
初春的积雪已经不在干燥松软,飞驰的骏马在雪地里不住打滑,根本无法全力奔驰,江朔却丝毫不受糟糕路面的影响,如蜻蜓点水般从雪地上掠过,不一会儿就追近了跑在最末的那人。
那曳落河武士只顾策马逃窜,全没想到竟然能有人尽凭双足追上骏马,待发现有人和他并辔而行之际,已是迟了。
江朔也不用用剑,出左掌在他腰上一推,那曳落河武士斜斜飞出,口中鲜血狂喷,“窟通”一声重重摔在雪地上,他的内脏为江朔劲力所伤,尚未落地时便已死了。
马儿一失去主人,身上一轻反而跑得更快了,前面的骑士听到有人坠马的声音,回头见那武士躺在地上,他的坐骑独自向自己这边跑来,正在奇怪,忽见一道人影从马后闪出。
原来是江朔躲在马后奔跑,前面骑士回头一瞥之下竟未发现他,待得接近了,江朔才突然斜刺里冲出。
那武士真不含糊,应变亦快,抽出腰刀反手就劈,但他快江朔更快,一团身让过刀锋,同时手中长剑直刺,从那人胁下贯胸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