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节
史宽之道:“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李云愣了愣:“怪不得今日在班荆馆外迎接我的人,多得异乎寻常,原来他们都是安排好的听客。”
“不止这些人,还有一大批听客,马上就到。”
史宽之又咳了几声,才继续道:“那些太学生们,已经连着两天在丽正门外闹腾了,官家深为不满,连带着登闻鼓院和检院也受骚扰。今日凌晨时分,还有人在丽正门外鼓动说,不如直接揪了北使出来,当面谈判。若能以满腔正气压服北使,取得外交上的胜利,那比伏阙上书陈述史相之恶,更有百倍的说服力。”
“也就是说,贵国的太学生们,已经往班荆馆来了?”
“他们出丽正门,沿着城墙北行十里,到余杭门换乘舟船,最多一个半时辰,就到此地。”
说到这里,有个站在赤岸桥上眺望之人忽然连声大喊:“来了!来了!”
李云摇头叹气,愈发觉得南朝的官儿不像样子。
如史弥远之流,已经做到了大国的宰执,却滑不溜手,不担一点责任。他觉得能在开封捞取好处,就以密信交付任务,策动京湖地方的兵马,却全程不落字据;他觉得太学生扣阙上书很是棘手,就讲他们引到城外四十里的赤岸村郊,让他们与北使放对。
李云甚至能想象得出,今日南朝的太学生们如果被吓住,那是最好。如果我李某人引发众怒,遭太学生们围攻乃至出了什么岔子,史弥远也能借力打力,打压这些太学生背后之人。
这老贼如此油滑,迟早就踩不住脚下葫芦,跌个四脚朝天的时候。不过眼前来看,我也就只有拿出浑身解数,吓住这些太学生了。
就在李云盘算的当口,赤岸桥边的渡口处,一艘艘渡船、客船纷纷靠泊,在渡口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还有些船只根本是渔船、货船,显然临时被强行揪来运人的。
“贤弟,你只管摆出恶狠狠架势,痛骂他们,我这里数百人可作见证,不必畏怯!”
史宽之在身旁低语了几句,随即退开几步,摆出袖手旁观模样。
李云不再理会他,转而凝视渡口方向。
从赤岸到余杭门的这段河道,唤作上塘河。河里的船只往来繁密,两岸也有楼宇酒肆,所谓“人声喧赤岸,灯火向黄昏”是也。
不过,渡口在短时间里聚集了太多的船只,除了最先抵达的十几艘快船以外,后头的大小船只二三十艘都没法靠泊。船上之人心急难耐,数百人连声吆喝,人声如潮,也有人干脆从一处船帮跳到另一处船帮,连续数次纵越,直到上岸。
这般敏捷身手落在李云眼里,使他顿时郑重。定神往那方向凝视半晌,才确定跳得最熟练的几个,原来是自己以贾似道的名义花天酒地时,一起在西湖花船上享乐的伙伴。
临安城里的风月好去处,有分教作一等花船,二等青楼,三等香水行。某些读书人流连花船许久,日常生活便是从这艘船转移到那艘船,动作要领早已熟悉至极,眼下才会展现出这一手纵跃跳槽的好本事。
再过片刻,上千人陆续登岸,往李云等人停留之处奔来。这些人果然都是太学生,个个头戴乌纱帽、身着皂罗衫,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与这些人相处久了,李云倒也晓得一些南朝太学生的作派。
这些太学生,都是南朝八品以下子弟若庶人之俊异者。要说才学,肯定是有的,读的书比李云多出百倍不止。要说见识,也不能算很差,虽说暖风熏人,但他们毕竟都是要当官的,太学生只是起步罢了,此后还有数十年宦海,没点见识,根本无以应付。
更麻烦的是,这群人本来就想着以政潮声色扬自家的名声,既然蜂拥聚众,士气愈发峥嵘。他们又惯会抢占道德高地,仗着势头压人,以至于闹腾起来以后,连当朝宰相都不敢直撄其锋。那么,我该怎么应付他们?
便按照史宽之的建议,摆出恶狠狠架势,痛骂他们一顿?
百年来大金国使者南下,多有性格骄横的,史宽之的建议,倒很符合北使给人留下的普遍印象。但李云觉得,自己若按照史宽之的建议去做,便等若被史弥远当作了工具,成了被动牵扯进南朝政争的牵线木偶。这样好么?
第八百二十章 太学(中)
赤岸桥离着渡口不远,太学生们群情激愤,奋臂攘袖,很快就要到李云跟前了。李云看见几个曾和李云一起歇宿花船之人,尤其义愤填膺,当先指指点点:“就是那厮!那厮先前装作我朝官宦子弟,是个奸细!现在如改头换面,又成了使者!”
大家伙儿花天酒地的交情,这么快就忘了,真是绝情。
李云撇了撇嘴。
当日和这几位吃喝的时候,曾听他们炫耀说,每逢宋国的太学招考,从各地聚集到行在的读书人,多达十余万之众;而十余万人里,太学只取两三百员额而已。也就是说,这些人个个都是千中取一的读书种子,放在南朝人的眼里,一个赛一个的金贵。
而这些人以后或者入仕做官,或者为人幕友清客,对宋国的朝局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
大金立国百载,与南朝和战轮转不休。大金在武力上的优势虽然不断削弱,但始终存在。与之对应的,宋国在外交上的优势不仅始终存在,而且不断加强。
这不止是因为南方的文教远远凌驾于北方。南朝群臣从读书的时候就惯于牵扯政治,再经过日常彼此倾轧,锻炼出的心机权衡本领,绝非动辄拔刀子的女真贵族能比。
如果定海军取代大金,南北之间依旧会使节往来不断,今天这种场景也会不断发生。如李云这样的人,已经是周国公手下少有的干才,但他面对这种局势依然有些云山雾罩,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少是对的,又有多少堕入了旁人所算……换了别人来,会怎么样?
太学生们越接近,越显得人山人海,史宽之没吹牛,真有上千人之多。
好在这些人不会全都是来挑衅的。太学生都是聪明人,真正摆明车马闹事的,顶多有十几个、几十个人。其他人都事前商议好了,打着看热闹的旗号,跟着涌来涌去。有司明知道他们推波助澜,也奈何不了。
在太学生的队伍后头,隐约还有更多的人。大概是船队沿着上塘河过来时,沿途聚集的帮闲、游手。人群外头居然还有推着小车的商贩,一边跟着,一边叫卖小吃和姜蜜水、木瓜汁。不得不承认,临安城里城外的百姓,日子过得不错,这股闲到无聊的精神劲超过常人。
几十个带头的,上千个起哄的,还有数量不明看热闹的,全都要过来了。
摆出恶狠狠架势,痛骂他们一顿?
史宽之这厮,只说这些太学生以为定海军可欺,想要在兄弟之国的虚名之外再取实利。但他介绍的情况,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推荐的应对办法,就能相信么?
万一闹出事来,这些太学生不管不顾地上来厮打,我李某人对付三五人也还罢了,难道真能一骑当千?李云虽上过多次战场,自知武勇不是强项,想到这里,连连摇头。
摇了两下,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他猛地回头,才发现史宽之等人这会儿又退开了些。他连忙挥手召唤:“兄长!兄长!”
李云这么当着众人的面亲热叫唤,史宽之还真不能不离。当下他匆匆离开人群,小跑到李云跟前:“贤弟,还有什么话说?”
“忽然想到件要紧的讲究,非得立刻告诉兄长!”
李云往史宽之身后张望两眼,又道:“这个讲究干系重大!在那边的,是不是史嵩之和薛极两位,请他们来,我得抓紧时间,告诉你们三位才行!”
这李云伪作贾似道的时候,可是极尽攀附,冲我磕过头的。当时我和史嵩之、薛极两个,捏死这小子便如捏死一只蚂蚁!谁料他这会儿抖起来了,叫唤当朝丞相的侄儿和亲信,都敢直呼其名?实在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