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第642节
由此可见,入主中原的草原民族最后无一例外都朝着儒学汉化的转向,所以并非丢弃尚武之风转而崇儒,而是武力衰退了,不得不去崇儒。
所以这一步他们也就基本丧失了祖先锐于进取的勇气,转而想要过上一等安定地生活了。
好似一个人年轻时走南闯北,有了一定积蓄后到了中年便想过安定日子,所以才有宇宙尽头是编制之说。
那么辽国为何在这时要索取宋朝土地,也是一个容易解释的问题。
因为西夏是辽国藩属,辽国国内的有识之士绝对不会坐视宋朝取夏制夏,章越在西北的胜利加深了他们危机之感,所以他们向耶律洪基提议攻宋。
但耶律洪基知道自家事。
如今辽国还是全凭武力镇压各部的分歧,一旦武力上出现失败,必然会导致整个国家的崩裂。
攻宋可以一时赢,但难的是如何一直赢……一旦如澶渊之战那般激起宋人全国抗辽的决心,那就得不偿失了,甚至宋朝断了岁贡也不是耶律洪基可以损失的起的。
因此契丹借助武力恐吓,再收取实利才是耶律洪基最明智的打算。
如今契丹在燕京点集,是为了抚平国内的主战派之举,耶律洪基绝无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大举出兵。
章越在殿中侃侃而谈,官吏们笔下飞快,听得章越的一番分析,众人都是有拨云见日之感。
在契丹大军点集二三十万兵马压境时,也就章越敢在殿上斩钉截铁说契丹只是武力恐吓借以索利,绝不会出兵。
但吴充是隐隐捏了一把汗,这话章越也敢说,万一契丹真的出兵攻宋,章越凭着殿上打了这个保票,那可是谁也救不了他。
这就是说一句话就要当一句话的责任。
比如这个场合章直说契丹绝不会攻宋,大家听过便算了,可章越不同。所以小臣们可以随便说话,章越却不可以。
不过即便有这个风险,章越仍是秉直而言。
王安石听着章越说着不由点头,他的判断只是耶律洪基乃庸碌之主,但如何庸碌他没有具体道出,不如章越这般从军事,政治,体制三个方面来剖析如今契丹的内忧外患。
而蔡挺也是频频地点头,章越讲契丹之形势如反掌观纹一般,彻底一扫契丹大军点集在宰执们心底的阴霾。
一旦契丹大军点集之事传出,会对整个宋朝造成什么样的动荡。宰相们都是将此事压着不讲。
从高层至普通士卒都是对契丹极力避战,以免出现两面受敌的窘境,即便知道契丹可能是狮子大开口,也会全盘答允契丹所有要求。
譬如将岁币加到三百万等等。
蔡挺对章越的敢言直言是由衷佩服,换了他这个时候,可是不敢打包票了。
“此子敢于任事不在寇忠愍公之下。”
当初寇准强逼宋真宗御驾亲征,这是一等政治冒险,同时也是敢于任事。
当一名高官敢于自己的政治前途来为一件事打包票,大家还有什么话说。大意就是日后出事了,我来背锅好了。
文彦博也不明白章越为何主动抗雷,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王安石会放他回西北掌兵不成?
他早已安排了王韶,蔡延庆等人取而代之了。
文彦博道:“那么依章经略之见,本朝当如何应之?若契丹继续侵地如何?”
章越道:“契丹既是索地,那么咱们便谈,什么都与他谈,什么也都可以与他谈,但就是不可答允对方任何东西,拖着他。”
“再说本朝自陛下登基以来,没有丝毫以陵慢契丹之处,我待之仁至义尽,对方却强词夺理,这般道义则不在对方。”
“道义岂有用哉?”蔡挺质疑道。
章越道:“若辽主真有大略,则道义无用,若无大略,则道义有用。辽主即位二十年,其性情如何可知也,此人说得通道理,并非如李元昊那般强梁,我方以柔静对之契丹即是。”
辽国如今好似身家的人,不会轻易选择和你玩命。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光脚不怕穿鞋的。
第746章 左右
章越言契丹不会轻易出兵攻宋,令文彦博不太满意。
这令他对王安石在处置契丹时我唯唯诺诺,对西夏时我则重拳出击的攻击并没有成功。
文彦博看了章越一眼笑道:“章经略没有出使过契丹,之前也没有与辽国打过交道,但对契丹国内之事倒是了如指掌,实在是难能可贵。”
章越闻言知道文彦博是拿话在刺自己,自己也只得装作谦虚地笑了笑。
既是契丹不会出兵,那么朝廷对夏,对青唐的战略依旧是主攻不变。朝廷依旧会将资源源源不断地投入到秦凤路转运司以及熙河经略司上这是不容置疑的。
“还是讲一讲制夏之策吧!”
章越在拟定制夏方略上还是以青唐遏西夏的主张:“之前攻青唐有所失当,在于中枢与地方沟通不畅,若是有疑问可以请一名中人居中沟通。”
章越此言一出,众宰相们面上表情都一顿。
王珪笑呵呵地打圆场地道:“中人监军并非善事,陛下对章经略信任不用多言,还请无须多虑。”
章越继续道:“若不派中人监军,也可请王安礼,蔡朦二人到帅府勾当!”
王安礼是章越同科进士,也是王安石的弟弟,蔡朦则是蔡挺的儿子,章越请二人到帅府任差事,其目的不言而喻,既是监军,日后立了功劳也好提携你们两个宰相子弟啊,这就如同文及甫到章越幕府是一个意思。
无论中人还是宰相子弟监军都是一个意思,朝中别扯我后腿。
王安石道:“度之要舍弟与蔡堂老之子到军中,是担心我等宰执不肯协力否?若真如此我王安石就是奸佞之人了。这样还图什么西夏,当以正宰相位为先,以免先后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