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
她往门口走。
门在这时候被人推开了。
推门的方式很虎丸——没有推,是一坨东西撞开的,门板往里荡了个大弧线,一条尾巴从门缝里先进来。
而且他在哼歌。
哼的是雅典娜三年前那首出道曲,走音走了大半个调,一边哼一边往里滚,肉球滚到桌腿边,尾巴一撑站起来一半。
嫂子!我跟你说个大新闻——
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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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丸的哼歌停了。
哦,你也在啊。
我操你妈。大乔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虎丸说,没听清。
我操你妈!
虎丸把尾巴甩了一下,这是第几次了。我记得上次你说这句是在断头台那边,那次我还挺高兴的,因为那次你骂完就跑了。
大乔把袖子里那张表抽出来,摔在他面前的地上。
这个是什么。
虎丸低头看了一眼。
考核表。
九个项。
我知道,我判的。
九个不合格。
你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都写在上面了啊。虎丸说,我写得挺细的,我写了半个时辰。你自己看,那个干太快说明活给少了是我的问题——你看,我连我自己的问题都写进去了。我这叫什么,这叫自我批评。老高教的。
你写了半个时辰?
那你告诉我,政治素养不合格那一栏,理由呢。
虎丸挠了挠脸。
那栏我没写理由。
为什么。
因为不用写。
大乔的手在抖。
虎丸。她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把这张表拿回去改。你随便判,判我五个不合格我也认,你给我一个我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
我不改。
为什么!
因为我判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虎丸说。
小乔在窗边站起来了。
虎丸哥。
嫂子你等会儿,我先跟她说完。虎丸转向大乔,你别拿兢兢业业那套跟我讲。你架子擦得干净,那是你的活。你干你的活,我判我的分,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干活是应该的,判分是我的权。虎丸说。
你——
而且你现在这个态度,虎丸把爪子往地上那张表指了指,很恶劣。
什么?
态度恶劣。虎丸说,当着两个人的面,对殿主连着骂了三次我操你妈。这条我得记。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笔——那笔在他爪子里显得极其滑稽,握都握不住——趴在地上,在那张表的空白处,一笔一笔地写。
写得很慢,很吃力,字歪得像被人拖着走。
顶——撞——上——级。他念,不合格。
你敢!
已经写完了。虎丸抬起头,这是第十项。原来九项,现在十项。凶女人,你现在是十个不合格。这个叫什么,老高怎么说的——罪加一等。
大乔就在那一瞬间动了。
她没喊,她直接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了。
七千二的战力,对准神级七万五。这一巴掌落下去,结果是什么全屋三个人都清楚。她还是抬了。
虎丸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趴在地上,仰着脸,一双眼睛看着她那只举在半空的手。
你打。他说。
你打啊。
大乔的手停在离他半尺的地方。
你看。虎丸说,情绪稳定性,不合格。凶女人,我这一栏判得多准。
大乔没有放下手。
你说这个是为了让我打你。
我不用你打。虎丸说,你手都抬起来了。你抬这一下,我这一栏就成立了。你打不打无所谓。
殿里静了很久。
小乔听见自己姐姐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很短,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
大乔把手放下来了。
虎丸。她说,你老实告诉我一件事。这十个不合格,是你自己想判的,还是有人让你判的。
虎丸把笔放下,坐起来一点。
他这次没有立刻答。
都不是。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算我今天心情好,我给你判十个优秀,一路盖章送上去,你也升不了。虎丸说,凶女人,你别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能做实权岗位。
大乔的脸色变了。
这条不是我定的。虎丸说,这条是你从死牢里出来那天就定下来的。名誉副殿主,管图书馆,不涉实权,何时恢复看今后表现。看今后表现这四个字你看了八年了吧?我告诉你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没有标准。没有标准的东西,你表现到死都不叫达标。
所以你这十个不合格——
我这十个不合格,是给那四个字找个说法。虎丸说,每年得有个人往上交一张纸,写清楚为什么她今年还是不能动。这活儿总得有人干。我干了八年。
你以为是我卡你。虎丸说,我是那张纸。
大乔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柜子上。
那你为什么写太整齐了找不到东西她说,你为什么写我问了三个人都说不认识你。虎丸,你要是真的只是那张纸,你随便写九个尚需努力就交上去了。你他妈写了半个时辰。
虎丸的尾巴动了一下。
因为我讨厌你。他说。
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虎丸说,你一年到头见不到你半个鬼影,我一年就这一天能整整你。所以我写得细。这个我认。
大乔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很难听。
她说,这我认。你讨厌我,你判我,这个我他妈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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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骂我妈干什么。
我骂你妈是因为你是畜生。
小乔在窗边站着,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她看着地上那张表,看着上面那个红爪印,看着顶撞上级那四个歪字的墨还没干。
然后她开口了。
虎丸哥。
嫂子。
我的那张,在哪儿。
虎丸的耳朵抖了一下。
什么。
我的考核表。小乔说,我调过来半个月了,我是名誉正殿主,行政上归第二殿。年度考核,我也该有一张。
那个啊。
在哪儿。
虎丸从身上——一只肉球身上到底哪儿能藏东西这件事没有人搞明白过——摸出另一张表,用两只前爪捧着,递过来。
小乔接过去。
第二殿年度考核评定表。姓名:乔婉。
十个项——他给她也添了一项,第十项写的是。
十个。
评语一栏,从上到下,全是同一句话:嫂子干得很好。
抄录页数那一栏,填的是。
小乔看了很久。
虎丸哥。她说,你看过我抄的东西吗。
没有。
一页都没看?
我不识那么多字。虎丸说,再说了,看什么啊。你抄得肯定挺好的。
小乔把那张表放在桌上。
重判。她说。
什么?
我说重判。小乔说,你去看我抄的东西,你去问第二殿的人认不认识我,你把出勤、效率、协作、群众评议,一项一项判。判完你要给我十个不合格,我签。
虎丸不说话了。
虎丸哥。
嫂子。虎丸说,你这张我不敢判。
殿里静下来。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判完得往上交。虎丸说,这张纸交上去,是要过老大眼睛的。
那就让他看。
嫂子。虎丸抬起头,你今年要是拿了一个不合格,你猜第二天这个图书馆还在不在。
小乔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了。
你说过。她说,你在会上说过,你把刘远拍出来的时候你说,那次没有一个人立案,所以我以为我可以。虎丸哥,你说得一个字都不错。今天这张表也一样——你不敢判我,所以我永远合格。我永远合格,所以我永远不知道我到底行不行。
你行。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就是我说了算的。虎丸说,我是第二殿正殿主。你的分我给。
那你给的分是什么。
是我不敢担的那个后果。虎丸说。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被这句话的准确程度吓着了。他挠了挠脸,把话头往边上一拐。
哎,我不是来吵这个的。他说,我是来跟你说会上的事的。
什么事。
审老大那个案子。
大乔靠在柜子上的身体动了。
审谁。
审老大。虎丸说,妮可写了个条例,能往回追。老高就拿这条提请立案,案由是——他顿了一下,看了大乔一眼,是微观世界那事。剥了你们五个的肉身,扔进去五年。
图书馆里没有人说话。
结果呢。大乔说。
没立。虎丸说,我否了,媳妇儿否了。然后老高看老大,老大也否了。
他自己否了自己的案子。
然后。
然后老大说了三条。虎丸说,第一条,他以后少用那一票。第二条,嫂子是自己要求降职的,以后口径就这一条。第三条——
他停住了。
第三条是什么。大乔说。
第三条是,核心层的旧账,以后一律封存。不许公开提,不许拿出来评判,不许当政治斗争的工具。今天说的那些话,当场锁进一个铁柜子里了,钥匙在老高手上。
锁进去的有哪些。
八千亿,五万人,五十万人,老高那一跪,海登罗兰,云曦被抬走。虎丸说,还有微观世界那五年。
大乔没有动。
她就那么靠着柜子,手还在袖子里——那只手里还捏着那张十个不合格的表。
所以。她说。
我在里面待的那五年。大乔说,现在是不许提的东西了。
不许提,不许评判,也不许拿出来当工具。
那我要是提了呢。
虎丸抬起头看她。
那就是私自开封。他说,老高会记你。
大乔笑了一声。
你听见了吗,妹妹。她说,我八年的考核,卡在看今后表现四个字上。我八年最大的一件事,锁进柜子里,成了不许提的东西。这两件事是同一天让我知道的。
小乔说不出话。
虎丸。大乔说。
干什么。
你那十个不合格。她把表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叠好,塞回去,我不改了。你交吧。
明年你也不用费半个时辰。大乔说,你就写九个尚需努力,第十项写。反正没有人看。
我费我的时辰。虎丸说,我乐意。
畜生。
虎丸滚到门口,尾巴一撑,把门顶开一条缝。
六点食堂螺蛳粉。他说,给嫂子留两碗,你那碗我让他们多放酸笋,酸死你。
门合上了。
过了很久,走廊上那个走调的哼歌声才远得听不见。
大乔从柜子边走回来,走到窗边那张桌子旁,把小乔那张十个的表拿起来看了一眼。
妹妹。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只要你还在一天,你就是神尊夫人,这个身份不丢,棋就还没输。大乔把表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你今天看见这句话的另外一半了。
哪一半。
就是它不光让你输不了。大乔说,它还让你赢不了。你这张纸上的十个优秀,跟你抄的九十一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抄一页是优秀,你抄九十一本也是优秀,你把砚台砸了它还是优秀。
她戴上手套,往架子那边走。
我这张纸上的十个不合格,跟我擦的四十万卷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姐姐。
你抄你的书。
大乔走到过道尽头,蹲下来。
那儿还是没有灰。她还是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