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
仁宗正觉得好,想让天下臣民学习,闻此言才觉自己认知有误,从善如流,感慨:“希文有基层经验,当从君之议。然观彼等所言,亦非尽无可取,其间尚有可用之策。”
也不是远隔几百年就无法汲取任何经验的,除了整体体系上的管理,赵祯觉得后人的“实验田”概念就不错,田间作物病症预防大于治疗更是将他们的思维模式掉了个个儿。何苦要等到病虫害发生了再治理,搞清它由何而来、如何治理,不是比被动束手看天时来得更妙?
范相公边认可此言,边想这大概就是后人极鲜明的一种意识,制天命而用之。
认识与改造自然,而非屈从于它带来的命运,人对自然如此,对压在头顶的势力和阶级,也是同样的。今日学习的只在农桑,未来呢?
不过是天下大势,汹涌而来,非人力可阻。
第三日,博主与村支书规整物品,又提了大包小箱上路。历朝依然无法接受这种上门慰问还要分发东西的处事风格,深感此等行径挑战他们脆弱的神经,可后人毫无所觉,一路说说笑笑,说什么农家土灶的饭就是比煤气灶烧出来的香啊。
古人们:……
若非知晓后人品行,简直要以为她是在没话找话了。依他们看,后世居家的那些物什可谓借天然之力由人用之,有水自来,引电呈光,精妙无双,可后人反而觉得乡间土灶做出来的更美味,别以为他们没瞧见她昨日烧火时有多忙乱!
诸葛亮反笑:“后人日享现代科技之便,遂下意识忽乡野之苦,而心向田园。今之庙堂观隐士,不亦然乎?”
刘备只摇头:“今之隐士,沽名钓誉之人众多,如军师者少。备观后世所用’天然气‘,甚为熟悉。”
孔明颔首:“不错,正是川蜀之地火井。”
临邛县有火井,夜时光映上昭。民以家火投之,顷许如雷声,火焰出,通耀数十里。诸葛亮曾亲自考察,以竹筒将火井中气引至灶台煮盐,自此产出许多井盐,他们也得了盐利。如今见后世依然用之,却已走入千家万户可生火做饭,有种短暂的时空失序。
“千年之久,亘古恒长。”诸葛亮低语,刘备仰望苍穹,若说有什么能在时间里瞬息万变又从未改易……
唯有此心。
【今天参观的是本地小学,孩子们上课去啦,我和干部也就是把带来的捐献书籍和活动器材放好,不打扰正常教学。
民以食为天的食,贫苦之人,年迈之人,年幼之人,我们在意的、看重的、守护的,为之九死不悔矢志不渝的,就是这些啦。】
天幕脚步轻快,视角都跟着摇晃起来,可他们还是看清了这所听闻许久却未曾得见的学校。九年义务教育的起点,现代学子获取那样多知识的所在。
整洁光亮的屋室,同桌学习的男女,不那么严肃的师者与在课堂上可与老师探讨的学子……旁的也就罢了,师道近乎不存却令人惊愕。
知道后世爱磨损权威,不曾想师道尊严都被消解得差不多了。本想谴责一二,目光又被孩童们学习的内容牵走,语文,数算,海外语言为何要被本国学子作为官方学科学习?思想品德,不错,这实验和课外实践又是何物?
旁人看着各色新鲜,朱元璋在看到那门英语课后就皱起了眉头,又想起后面那大清王朝在海战和外交上的失利,火气难消。
科技,学习,还是要进步。他郁气如堵不得宣泄,咬着牙发狠,又唤来朱棣关起门来对谈。
天幕中,后世人穿过明透的课室,带上剩余物料出了学校,又坐上车。
【接下来要去的,就是我们这次外景的最后一站啦。】
她摆弄完镜头,又开始仔细地整理衣摆。苏辙不解:“已见过老吾老幼吾幼的大同之世,又要去何处?”
苏轼却端详博主神态微笑:“我想,大约是见造就这些的人们。”
“……不是已见过画像?”
兄长不置可否,而天幕中人整理完衣冠,从他们一直未能窥见的座旁拿起一束花。下了车,松柏苍翠,天地清明。
后人又一次在青白二色间穿行,第一站是大棚的素白与蔬菜的青翠,最后一站是天地与墓志。
她分明刚见证过新生,又奔赴向鲜血与死亡,可此地除了肃穆并无其他,唯有千年万年的不尽春风。
这座烈士陵园中安睡之人太多,她带来的鲜花并不够为每一位烈士奉上,只将它们放在了那座高耸的纪念碑下。随后面向所有沉默的、年迈又年轻的人们,又行了一次那个将手轻触于太阳穴侧的礼。
于是青史下,百代人也学着她,面对这片土地上沉睡的、他们的后人与后世人的先行者,也行了这样一个礼。
第112章 如登春台完
后世的三日之行在对先辈的崇高致礼下落幕, 留给千百年前人物的是比以往更深重的印记和更大的风波。
说实话,这次天幕出现的时间极短,内容却惊心动魄。粮食,贫老, 教育, 先人, 有些予以启示,有些却在他们的接受底线上来回折腾,震荡至今。
说古论史,汲取古人的教训,规避后人的过失, 这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好事。听医药、女子、文学也可在提及的方面着手整顿, 而后世之行展露的, 却与她曾讲过的都不同。
不是说四四方方能现人物山川的亮屏,也不是朝发夕至盏茶时就能达目的地的悬浮飞车,还有那些铁鸟破空、铁龙穿岭固然超越了他们对诗文古籍中腾驾龙车吞火铁蟒的想象,可造物终究是真实的,精神上虚幻不能触的才可怖。
那已经不是离经叛道四字可形容的了,而是某种从物质到精神上的降神或重压, 嬴政想。
某种意义上,他并不认为天幕现世是件纯然的好事。也就是大秦已在前几次专题后改变了些许政策,有了缓冲, 若万事未变,或后人最开始出现就放映现代生活,那天下何止大乱。
对后人来说庞大沉重又腐朽的帝制在此时却是贴合时代的产物, 教今时政客来评,许多人大约也会觉得天幕并非福祉, 而是祸端——这当然不止是因为她为人为民的理念会动摇当今统治,而是她带来的一切都太过先进,其实古老社会并不能完全接纳消化。
思想超越时代到一定程度,那就不是古人的东西太腐朽陈旧,而是新的事物过分不切实际了。
嬴政漫不经心地批阅奏书,大秦重务实,官员里却还是会有拎不清的想将后人那套东西往此时套用。天幕中人总爱说穿越小说,可他与李斯等人论政闲暇也探讨过,一致认为文化作品果然只能停留于创作,文人的笔是虚幻悬浮于空中的,描绘出的自然也是理想世界的理想进程。
提前出现的器具、思想乃至变革,在恰当的历史节点出现是好事,可若提前太过,达成的效果就不再是推动进程,反而是摧毁秩序。
旧的秩序当然值得重建,为人为民也是好的,可在平崭史书上就显得突兀。正如现在,他们确实按照后世指引提前许多年做出了至关重要的纸,也在墨家公输家与宫中匠人的合作下造出了比现在更便捷得用的农具,效率提高十倍不止,可东西是有了,却无法真正大范围使用。
始皇帝搁笔:“新的犁具需要多少铁?制造成本如何?”
少府恭谨回答:“核心组成皆为铁制,成本对如今的大秦来说极高。精度亦不足,顶尖匠人在技术上也无法完全做出后人所讲的构造,只能舍弃部分功能。”
不必再多说些什么,满朝君臣看着那座簇新的、功效极佳的新式农具,都知道无法像后人说的那样大范围推广到民间使用。当下虽然已用上铁器,可还是青铜器具做主导,大多数人用的甚至是木石。
李斯想了想,又低声道:“或许后世王朝在制铁方面又有进步,可支撑大规模铁器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