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
精神世界富足,就会忽视物质的需求,浓烈到极致会枯萎,素淡则更深厚。而这十六字,在《二十四诗品》中,概括的诗歌类型是绮丽。
所谓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王维正于辋川别业竹窗下读半空中的《红楼梦》,与友人烹茶作画。
裴迪摆弄着炭上茶炉:“你今日观梦,似有所感,莫非是觉得蘅芜君与你有相似处?天幕评她的论调,其实有不少也可评你。”
对面君子面上带笑:“她咏柳絮的’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倒是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暗合。”
裴迪望窗外碧空,黛玉诗如寒潭鹤影,清绝太过,宝钗诗却似初雪覆松,温厚中自见风骨,此种风骨其实和王摩诘相近。所谓“浓尽必枯,淡者屡深”,自然也贴他这位故友。
王维拈起案头玉簪花,觉得此花正对“淡极始知花更艳”,裴迪却认为拈花问佛的他更对诗文。
问花人看了花许久才开口:“她咏白海棠分明是慎独之道,偏以女儿口吻道出,浓艳易得,淡景却与吾辈南宗山水异曲同工。可她又有出世之心,又有入世之态,我不如她。”
【而黛玉在大众认知里经常是凄清的,诗是“冷月葬花魂”,行为是葬花,将落花清清静静埋了,对应“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那叫一个悲。人们将她误解为终日愁苦流泪之人,仔细翻阅才能捡拾些明快的戏谑玩笑。
黛玉的追求很明确:至情至性。娇俏的时候有小别扭,悲苦的时候有泪滴,病中沉静又敏感多情,她的咏絮之才和文人式的恣情分明是符合士大夫审美的才女形象,可又有反叛的底色,魂魄是幽亮明月。
作为《红楼梦》中最知名的场景之一,葬花这个行为也是黛玉性格和志向的说明。她也不是随便扫了埋了,而是用花锄,花囊,花帚,仔细收拾埋在花冢里,不愿随便扔在水里顺流而去糟蹋。《葬花吟》问的也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文字敏感的多思之人忧愁什么,痛苦什么,千百年来都在问。很多时候大家不明白曹丕和黛玉这类人到底悲伤个啥,通常解读到权力和爱情方面,要么就是抑郁。可很多时候,忧愁是种浅淡的情绪,不是文青没事伤春悲秋看啥都难受,而是自然而然地笼罩过来,今我不乐。
在欢宴中,该高兴的时候还是高兴,却忧愁这样的盛大不会长久,光艳终究消散,到时候更失望,所以宁可它不来。黛玉的喜散不喜聚正是这种情绪,和她寄人篱下的命运有关,但又没那么大关联,因为她看到的其实是生命的无常。
曾经见过的花零落成泥了,明年再出现的也不会是同样的花,她追求的不是将花随手抛掷入水,要的是掩埋后的净,洗尽铅华后的洁。
虽然葬花预示着绛珠之死,但博主还是认为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黛玉提前为自己举行的小小葬礼——她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花是同样的,问“他年葬侬知是谁”,可她也选择了想要的“质本洁来还洁去”。
吟诗时问花魂和鸟魂,鸟自然是伶仃的鹤,可也很像精卫,填海和还泪的不尽之身。
因此,黛玉并不是闲来无事哭哭啼啼,而是在已经窥见生命的流逝和空洞后,依然能为花而吟、为诗而歌。把话讲得通俗点,就是悲观地爱世界,去感受去记录,也愿意以孱弱之身为爱惊天动地地反叛。
曹公为她分发的花签是芙蓉,照水拒霜的花,再向诗品中寻觅,贴黛玉的该是“空潭泻春,古镜照神。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洗炼之诗,去除杂质,不溺世俗污染的乘月返真。】
天色已随着讲述暗下来,烛火摇曳如鬼磷,李贺剪断烛芯,指叩石案。阶前闷杀葬花人,这哪是闺阁诗,分明是蘸血墨。
“冷月葬花魂”五字更和他曾写的“漆炬迎新人”意境相通,倒像她从他肺腑里感知过同样的凄冷。
胭脂痕原是血痕,李贺凝视烛泪,为那句“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心神动荡,爆发出猛烈的咳喘。
“当年写雨冷香魂吊书客,还以为是秋来古人书籍慰藉,原来千载之下,真有香魂吊书,还泪而来,泪尽而去,不遣花虫粉空蠹。淬火之魂,葬花土中,当真恨血千年……”
他强撑着坐起身,寻出一张诗稿,付于烛火,焚给文墨中异世的潇湘客。
既见过冷月凄幽葬花魂,又何需幽兰露来作泪珠?且让天幕转述,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西陵松柏下,他将备好笔墨,再修绛珠声。
书页满地,涕泪满襟。
曹雪芹空对着山中高士世外仙姝的模糊幻影,为命运也为他笔下的金兰契哀绝。天幕解读的未必正确,却也未必有失,他求的正是这样的钻研和解读。
为闺阁昭传,胜过万次好梦频顾。
【虽然网上总为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打成一团,但对读者而言,无论哪位,都像是镶边的古画,区别无非是水墨或油彩。
又不同,又合流。
世人在她们的故事和诗文中见之,又辗转于论文详解和诸多理论,有时贴近,有时曲解,对她们的关系也从不容走到相知。这都是读者的自由,但对两位人物来说,无非金石草木。
毕竟,不论是世人口中的冷漠还是孤高,宽和还是率真,都在薄命司上早有定数。
再回到《二十四诗品》吧,黛玉对生命流逝的慨叹,宝钗对世情的洞悉,最后都付于此章,悲慨。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第104章 中外女性文学2〇
【现代人总拿着红楼前八十回分析, 这个说林黛玉的性格不可能焚稿后那么悲苦地病死,那个说薛宝钗其实是大叛逆者,为了达到另类自由用迎合世俗的方式生存,钗党黛党隔三差五就写长分析比划两招。
学术界的笔战也从来就没停歇过, 崇林贬薛的, 尊薛讽林的, 争来论去最后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觉得史湘云最佳的,一年读两次红学论文,每次都有新震撼。
但无论是送我上青云的才德还是冷月葬花魂的仙踪,最后都和其他姊妹一样,只掩埋在贾府衰亡后的茫茫大雪下。
这时候再说起钗与黛, 能感叹的也就只有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时的邻窗私语了。杜甫当年写诗, 说“百年歌自苦, 未见有知音”,十二钗乐景难长,好歹在琉璃世界里互相聆听过文墨中的心曲。
书中与现实总是对照的,清代古典小说的巅峰落于悲金悼玉的结局,结社的女儿流散,现实中清代女性自然也在书写中一边兴盛着文学, 一边压抑着自身。
现在说起清代文学,我们常谈《红楼梦》,但好像大多数时候也只谈《红楼梦》。其实当时代还有一部与之齐名的作品, 所谓“南缘北梦”中的那个“缘”,来自清代女文人陈端生的《再生缘》。】
后人浅论及《红楼梦》,又提起现实历史中的女性文人, 恍然大梦坠回红尘,茫茫渺渺, 听众几乎在糜丽与寂灭中过完半生。
女帝端详着面前的白海棠:“《红楼梦》,当真一梦黄粱。”
上官婉儿应声:“非史书,非传记,却写遍世态炎凉和女儿形象。如梦似幻,角色却鲜活,诗文情真,真乃绝唱。”
皇座上大权在握的帝王瞥了她一眼:“尽说些套话。贾府虚耗无度,后继无人,只知挥霍不知俭省,纵有金山银山也当倾颓。王熙凤能治,可只依赖权术手腕,终究作茧自缚;探春有志,却没有稳固的权力根基,轻易便能夺去,治家如治国,朕看的是这些。”
书中惊鸿一瞥,仿佛檐上鸟雀惊飞,掠起薄雪。她固然为贾府中女儿的命运惋惜,她们困于封建秩序,她作为帝王不可能将帝制翻个天,要做的却是让许多像她们一样的女儿能不在高墙朱门后长叹。
女官垂眸,听出女帝话音。陛下想让权术能够落地,让她的江山有稳固的权力,要从这本红楼的女儿悲剧中吸取教训,要做天幕从来怅惘的、历代无人做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