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最后一个十九岁
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邱野不清楚。
他激动地用颤抖的双手打字:「我的天呐,好巧啊! 」
「?」 对方很快回给他一个问号。
「我也遇到过这种事!」 邱野急促地呼吸着,手指飞快地在萤幕上移动——经过这两天的锻炼,他在触摸萤幕上打字也逐渐熟练了起来。
「在我小学毕业之后的那个暑假??我加过一个网友的msn,然后也是给我讲了很多??」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发出去。
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么享受「那种」话。
他闭上眼睛,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好像就贴在他的眼皮上从未消散。
「喂,你不会是被牵着鼻子搞网恋了吧?」 对方的消息蹦出来,「要知道,文字上的骚扰也是性骚扰噢! 」
搞网恋吗??? 他的胸口像是爬上一隻毛毛虫。
因为类似的经歷,邱野和这个素未谋面的上班族敞开了心扉。 在他出院之前这短暂的一天之中,他们迅速发展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而邱野天真地认为他再一次在虚拟世界里找到了灵魂知己。
他们很像。 邱野在交响乐团训练过度而气胸发作住院,而子陌在大学期间也同样是交响乐团的成员——「我小时候练过几年小提琴,所以还有点三脚猫的功夫。 」她说——甚至于连他们没有考到乐器十级的童子功而是练了几年便放弃了的半吊子这一点都完全相同。
和谭子墨一样,邱野只坚持学了五年萨克斯管。 小学毕业的时候,邱野歇斯底里地和父母大闹了一场,撕心裂肺地控诉他如何憎恨萨克斯管,以及竭力声明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萨克斯管之后,他的音乐之路就此破碎。
他们都很喜欢独处。 子陌给他发消息说,「如果不是我爸妈非要我读经济,觉得这种热门专业好找工作,我当初真想去读个没人读的专业??」
邱野激动得要命,连打字的手都开始飘。
「妈呀,我也是!」 他差点就说出声来,「我也是因为我爸妈觉得学计算机好找工作,才让我报这个专业的。 」
「真巧。 如果让我重读大学,我肯定要去转专业。 」
邱野差点被代跑,跟着说一句「我也是」。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拥有再次选择的机会。
他问:「那么,子陌如果重来一次,会选什么? 」
对面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復,好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考古啊??确实是个好的选择。 和化石打交道,总比和人打交道更好。
「不过我是这么认为的:梦想只有在放弃了之后才能意识到它的美好。」 子陌是这么说的。
「哈哈,」邱野回復道,「梦想只有实现不了那才是真正的梦想! 」
不过是失败者的互相安慰罢了。
邱野并不认为自己有追求梦想的勇气。 他向来不是个勇敢的人。
「可不是么?」 子陌回復得很快,似乎这番颓丧的对话同样合她的胃口,「我很胆小,总觉得既然害怕失败,那很多事乾脆就不要做了,万事大吉,对吧? 有时候逃避也没什么不对。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日剧? 叫做《月薪娇妻》,前些年很有名的。 」
有这么一部剧叫这个名字吗? 邱野感到困惑。 他很少看日剧,或许就很难听说哪部日剧比较有名。 可他还是附和着回道:「啊,我好像有听过名字,到时候一定去看看~」
聊天介面的另一端突然静止了,就好像这两天一直和他聊得火热的叫做「子陌」的女孩突然消失一般。
「子陌?」 过了一段时间,他追问了一条消息。
「是网络断了吗?」 晚上的时候,他又追了一条。
那是他住院的最后一天。 就在他以为自己在这短暂的两天内飞速地收穫又失去一位挚友的时刻,对面又有了消息。
邱野原本想要回復的游标笔顿住了,停留在触摸屏上,划出了一道毫无意义的曲线,一串乱序的字母呈现在萤幕上,连接成了诡异的字元。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信息被发过来时的提示音在邱野嗡鸣的耳边回荡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提笔点击按钮的时候,又一条消息传来。
「秋野,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呢?」
邱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让他呼吸有些困难,眼前发黑。 他捂住胸口,将手机放回到枕边,侧身躺了下来,捲起被子蜷缩在床上。 他对面墙壁上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何人打开了,入夜的晚风寒冷刺骨,窗外的脆弱枝叶扫过窗框,探头进入他的病房,就像是时刻监视着他的眼睛。 邱野打了个寒战,他从床上爬起来,缩着身子蹭到窗边。
窗外的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听到不远处的树丛中,有着踢踏的脚步声。
他绷紧了身子,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枕边的手机也再没有提示音响起。
第二天,梁宇晨告诉他这部手机是捡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邱野的病床边,拼尽全力妨碍他收拾行李,手中的psp咔咔直响。
「那你知道这是个什么软体吗? 就是这个,叫『星尘』??」
梁宇晨夸张地把psp甩在床上,大动干戈地夺过手机:「喂! 你居然用了这个软体? 」那傢伙一副无辜模样的垂眼终于是亮了,「这款软体是我们论坛最近搞出来的,有个大神帮了不少忙。 」
哦??邱野只知道梁宇晨是某个小眾程式设计论坛的重度使用者,听说里面有不少他们学校计算机系的学生。 看来他们又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邱野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要我说,你应该多瞭解些行业发展啦。」 梁宇晨老气横秋地点评道,「你要信我的,等咱毕业了,互联网就是大风口,尤其是这种聊天软体。 你想要在这个行业深耕的话,就必须要掌握最新的行业消息。 」
邱野在心里暗骂,他并不想在这个行业深耕,也不清楚该怎样「深耕」。 他向来如此,当所有人都在跑道上飞奔的时候,他却还在起点处系鞋带。
时间过得太快,轻而易举就把他这样彷徨不定的人甩到很远的后方,仿彿你没有一个所谓的「目标」或「人生意义」,全世界都会拋下你。
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这短暂的住院时光结束,他就将要再次回到学校面对堆积成山的课业和他并不擅长的社交。
邱野很累了。 他垂头丧气地转移了话题:「好吧,我以为这软体里的人你认识呢??」
梁宇晨突然警觉了起来,即便是他那种常年面瘫的表情,邱野也可以看得出来。 「软体里的什么人?」 他凑上前来,作势要从邱野手里抢过那部手机。 可惜他人比邱野矮了半头,在片刻张牙舞爪的争抢中败下阵来,急赤白脸地压低声音喊道:「喂、你不会还有心思撩妹吧? 」
邱野回骂道:「撩妹怎么了? 你他妈的把我的游戏卡全上交了,我还能干嘛?! 」
隔壁病床上孩子正在陪床的母亲向他们投射来非常不满的目光。
邱野蔫了,缩起脖子小声咬牙切齿:「你说真话,这手机哪来的? 」
梁宇晨胡乱抬手指了指病房外:「我说真话呢,真是我捡的,在走廊的凳子上。 」
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不以去卫生间为目的而走出病房。 梁宇晨说这是邱野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他没理会他的舍友,而是专注地观察着走廊内的每一个人。 在他即将出院的这个平凡日子的晨光里,楼道被照耀得空旷又冷清,上白下绿的墙壁好像解析度很低很低的雪落在草坪上。
病房门外的座椅坐着他旁边床位那孩子的父亲,在看到他时回以点头示意。 他视线躲闪着翘了翘嘴角,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那部来路不明的手机。
距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还有一个陌生人。 这人坐在走廊边的凳子上低头闭目养神,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邱野假装在走廊内游逛,眼神偷偷瞥过去。 他费力看了一会儿,才终于确定了这个人的性别。
那是个梳着干练短发的女人,打扮朴素,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双手抱在胸前,脖子上似乎带着一条项鍊。 她缩着脖子,斜刘海遮住了她的脸,让邱野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对这个女人的观察仅止于此,再多一秒都会让他觉得不太礼貌,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贴着墙边走过去,路过女人的时候,他们的距离很近。
在那个时刻,他莫名其妙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极了奶奶家的阳台上充盈着的牡丹花香的味道。
办理完出院手续,母亲就和他告别离开回去上班了。 邱野的身边依旧只有个玩游戏机的梁宇晨。 那傢伙虽然嘴上不给他留情面,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是能起到一些作用。 好容易重见天日的邱野没地方去,打算拿着他不多的家当,直接和梁宇晨回学校。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刚好赶上早高峰,两人被挤得随波逐流。 下楼梯时梁宇晨瘦削的肩膀撞在他的胳膊上,耐不住得疼。 邱野扭过头去看着舍友清瘦的侧脸,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看到梁宇晨低着头看了看手錶。
「总觉得要错过地铁了。」 那傢伙说,「咱们快点吧。 」
「还早呢,我觉得来得及!」 邱野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地铁内嘈杂不堪,他抬高音量几乎让自己喊了出来。
也是在那一刻,邱野另一侧的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吃痛地扭过头去想看看到底是谁那么莽撞,却发现罪魁祸首已经挤到了他的前方。 邱野有点愣神地盯着那人后脑勺上的那个发旋,头发不知是被染过,还是原本的发色就是那样,漆黑中透着点发亮的茶色,在人群中显得稍微有一点耀眼。
那似乎是个女人,一身黑衣,比他矮了半头,不知为什么力气会这么大,好像是瞄准着他的肩膀衝过来似的,像是一头火箭。 他疼得齜牙咧嘴,却碍于在人群里,只得忍着,除了对着那女人刺眼的背影怒目圆睁一番,也别无他法。
「干,真的要错过地铁了。」 梁宇晨突然大喊。 他拽起邱野的手腕就往前跑,在行人之间穿梭。 地铁内浑浊的空气带起一阵风,呼啸着吹过他冒着虚汗的脸颊。 不远处的月台旁,人潮涌动着鑽进已经停靠在月台边的列车上。 列车在那时发出了巨大的滴滴声,在他们拚命地拥挤上前的那一刻,就在他们的鼻尖儿跟前关上了门。
邱野总觉得,如果他刚才没有愣神那几秒鐘,说不定就能够赶上这班列车了。
他和梁宇晨等了六七分鐘才等来了下一辆列车,此时月台前又一次挤满了人。 他们被蜂拥而至的上班族和学生推进了车厢,像罐头一样摇摆着前进。 邱野被这些污浊而疲惫的气氛搞得有些倦怠了。 他稍微歪了歪身子靠在梁宇晨的身上。 那傢伙坚硬的肩膀膈在他的身侧。
「你给我站直了,别靠着我。」 梁宇晨小声抱怨着,身子却支撑着他没动。 邱野的周围充斥着劣质西服的味道,烟味,酒味和刺鼻的香水味,熏得他头晕脑胀。
如果能闻闻牡丹花的味道就好了。 奶奶家的那种。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 邱野感到莫名其妙。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奶奶家了——实际上,也没有很久,但他就是觉得那过了很多很多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列车因进站而减速,车厢一顿,他身体的另一侧就被不知多少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下来。 一股清淡的墨香味冲入他的鼻腔,就在他身边很近、很近的地方。 邱野扭过头去,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站在他侧后方,眼里有些歉意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刚才挤到你了。 」那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邱野沉默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愣神。 「没关係。」 他随即回答。
「没关係。」 他重复了一遍。
邱野皱了皱眉。 他突然觉得很累,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车厢里的味道很奇怪,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彷彿他此时此刻还躺在病床上,听着布袋戏,把梁宇晨那部手机藏在枕头底下,偷偷地等待着子陌的来信。 刚才撞到他身上的那个上班族的身影近在咫尺,却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模糊。
那模糊的感觉愈发强烈,直至邱野几乎看不见视野里近在咫尺的情景。 他感觉自己好像要瞎了,同时开始头晕脑胀。
邱野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视线依旧没有变清晰分毫。
邱野霎时慌了神。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耳边响起尖叫的嗡鸣,有人好像在喊他的名字,「邱野——」,「邱野——! 」
他隐约看到列车车窗上似乎印着一张脸。 那张脸随着列车的移动,被隧道里的看板惨白的灯光照得一明一暗??「啊! 」心脏几乎要衝出胸膛,他忍不住大喊,引来周围人困扰而恐惧的目光。
有??有人! 有人在??
耳边嗡鸣不断,似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呐喊声。
地铁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剎车。 他张牙舞爪地去抓面前的扶手,却一下子又撞回到那上班族的身上。
「抱歉!」 邱野手忙脚乱地道歉。 上班族皱着眉瞥了他一眼,脸上有些不耐烦。
他尷尬地抓紧了列车扶手,等着地铁缓缓进站。 人潮涌出,又有新的人潮涌入。
邱野的视野又恢復了清晰。 车窗上的人脸消失殆尽,而车厢里每个人的面孔都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面孔就像万千行色匆匆的路人一样,全然都是陌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