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锡第495节
厉天润听完他的叙述,稍稍沉默之后说道:“这就有趣了,李适之居然不声不响地和陛下走得那么近。”
他虽然常年待在边疆,但是论对纷乱朝局和复杂人心的洞察能力,比起现在的陆沉仍然要胜出一筹。
陆沉道:“按理来说,李相在场的情况下,轮不到这位李侍郎替陛下缓和局势,但他依旧这样做了,证明他私下里肯定和陛下有过很密切的接触。在我看来,李侍郎当天出现在修仁殿本就不寻常,陛下要商议的几件事情和礼部没有关系,却偏要召他入宫,说明陛下对这位李侍郎很看重。”
厉天润思忖片刻,淡淡道:“看来李侍郎要变成李尚书了。”
礼部尚书谢珍乞骸骨的事情在朝中不是秘密,李适之接任倒也是理所应当。
陆沉意味深长地说道:“父子二人同朝为官不稀奇,但是一位是百官之首的左相,一位是总掌朝廷祭祀礼仪大典的礼部尚书,这种情况可谓极其罕见,难怪李老相爷心情有些沉重。”
“盛极必衰乃人间至理,李相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李适之确实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如今既然我待在京中,会对他多些关注,你不必太过在意。”
厉天润抬眼望着陆沉,郑重地说道:“你要记住自己最重要的使命。”
陆沉应道:“是。”
厉天润轻轻敲着扶手,缓缓道:“你去定州之后,我相信你可以打造出一条足够稳固的防线,训练出足够精锐的士卒,但你身边可以完全信任的将领还不多。我在靖州做了十年大都督,提拔了不少将领,但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追随我。陛下要削弱我在靖州边军的影响力,各军主将肯定会有所变动,既然如此,就让那几个人去定州吧。”
陆沉怎会不明白这番话的深意?
他颇为动容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这是何等深重的信任?
厉出三个名字,然后平静地说道:“他们既有领兵之能,又有一身赤胆忠肝,可以成为你麾下最好的助力。返京之前,我便和他们每个人私下谈过,只等朝廷调令一至,他们就会去定州都督府向你报道。”
陆沉感佩道:“厉叔,我——”
厉天润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温和地说道:“你我之间无需多言,将来景国倾覆之时,记得在我坟头上洒一壶浊酒。”
“如此便已足够。”
第617章 【新月无朗照】
“其实以前朕一直不太了解,父皇为何那么喜欢来这个地方。”
皇宫东南角上,观云台平地而起,占据着宫内视线的最高点。
李宗本站在二层阑干之旁,双手按在石柱上,眺望着北方辽阔的天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
内侍省少监苑玉吉待在观云台下方,廷卫和宫人则在外围更远的地方。
李宗本显然不是自言自语,他身后还站着一位沉默的中年官员。
他并未回头,继续说道:“如今朕才明白,天子虽然统御四海,视线所及之处不过是这座皇宫而已。只有登上观云台,看一看天边流云和半城风景,朕才能稍稍体会到几分开阔的意境。”
中年官员品味着这番话的深意,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话虽如此,想要看透一个人的内心依然太难了。”
“至少陛下已经看清了山阳郡公的内心。”
李宗本自嘲一笑,转头看着他,幽幽道:“看清又如何?即便抛开魏国公、荣国公甚至是李相对陆沉的照拂,朕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现在只有他才能发挥出边军最强的战力,也只有他才能不断击败景军。朕当然不会做那种自断根基的蠢事,可正因为此,哪怕朕知道他的忠心仅仅是对先皇而言,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送他去定州。”
中年官员平静地说道:“陛下勿忧。江北是四战之地,历来民生疲敝,定州尤甚。陆沉麾下纵有一半边军,可若失去江南赋税的支持,终究是无本之源无根之木。其实若论军权之盛,当初的魏国公和荣国公远胜眼下的陆沉,但是只消陛下一道圣旨,厉、萧二人也只能启程返京。”
李宗本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中年官员继续说道:“臣尝观史书,略有所得。两百年前天下大乱,割据丛生,本质是源于武将插手政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甚至可以自行任免辖地官员。手中有兵,库中有粮,麾下部属生死在其一念之间,如此必然会引发割据之态。即便当权者依旧忠心,他身边的势力也会迫使他走向自立,若他不从,难免会是刀斧加身的下场。”
李宗本微微颔首道:“爱卿言之有理。”
中年官员便道:“依臣拙见,朝廷只消牢牢掌控住边军的后勤供给,军心便不会尽归主帅一人。再者,靖州、淮州、定州三地刺史的存在举足轻重,只要他们心向朝廷,再辅以合理有度的监察手段,边军主帅便不会威胁到中枢的安全。”
虽然他提到了江北三州,但是李宗本心里清楚,真正需要注意的是最北边的定州,其次是连接南北两岸的淮州,最后则是刚刚收复大片疆土的靖州。
随着厉天润的卸任,靖州都督府将迎来一定程度的变动,刘守光在边军几无根基可言,他完全离不开朝廷中枢的支持,所以李宗本有很大的空间去调整,这也是他对靖州边军最放心的原因。
然而定州则不同,这座都督府的主帅目前仍是李景达,但是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李景达依旧无法掌控麾下的将士们。
或者说从一开始,定州都督府便是在萧望之的支持下,以陆沉的班底打造的边军。
如今陆沉再度北上,可以预见的是,他对定州各军的掌控和李景达是天壤之别。
在这样的前提下,定州刺史府就显得格外重要。
一念及此,李宗本沉吟道:“陈春如何?”
陈春原先是礼部左侍郎,后来定州设立,在左相李道彦的举荐下,陈春迁任定州刺史。
中年官员思忖片刻,答道:“回陛下,陈大人自然是位能臣,治政手腕颇为纯熟。但是在臣看来,陈大人过于稳健,遇事最先想到的是平息争议。这种性情在朝堂上自然妥当,可是在边疆尤其是在定州一地,臣担心他恐怕很难在一些时候坚持原则。”
李宗本便问道:“那你觉得哪位大臣更加适合?”
中年官员爽直干脆地说道:“御史大夫,许佐许大人。”
李宗本沉默不语。
御史大夫官阶为正三品,刺史为从一品,虽说二者在官阶上存在差距,但是这两个职位不能如此简单地看待。
刺史是封疆大吏不假,御史大夫的权柄丝毫不弱,因为御史台在朝堂上的地位很特殊。
就连两位宰相对御史大夫都不能以下官视之。